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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帝:才子皇帝的虚伪人生         ★★★
梁元帝:才子皇帝的虚伪人生
作者:宇文若尘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6090 更新时间:2011-5-31 20:36:43

  南北朝之萧梁王朝的第三任皇帝梁元帝萧绎,风流倜傥,才情极高,但生性好猜忌,一生都是在矫饰的虚伪之中渡过。


  真才子,风流而自负

  中国历史上,有三个著名的帝王出身的文学世家,前有“三曹”(曹操、曹丕、曹植父子),后有“二李”(李璟、李煜父子),中间的,便是“四萧”——萧绎父子兄弟四人:梁武帝萧衍、梁昭明太子萧统、梁简文帝萧纲,以及本文的主角梁元帝萧绎。

  萧绎打小就遗传了这个文学世家的种种优点,聪明伶俐,才五岁就能在父亲梁武帝面前朗诵晦涩难懂的《曲礼》上篇,引得左右莫不惊叹。

  六岁的时候,萧绎便留下生平第一首诗:池平生已合,林花发稍稠。风入花枝动,日照水光浮。可以说,此诗的水平并不在骆宾王七岁所作的《鹅》之下,其中,萧绎的“风入花枝动,日照水光浮”两句与骆宾王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比较起来,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少小如此,长大后更是“下笔琳琅,回文锦绣”了。

  但伴随高才情的,是萧绎虚伪下作的性格,比如他喜欢以此作为小聪明的展现:他的姑父名为王琳,生了九个儿子,个个神采飞扬、人中龙凤,萧绎嫉妒这些表兄弟抢走自己的风头,于是故意将自己一个出身低贱的小舅子改名为王琳,跟姑父同名,以便在口头上占人家便宜。

  中国文化中向来有“避讳”的一项传统,晚辈直呼长辈的名字便被视作严重缺乏教养之举,兼而以当时人父名中有个“严”字,读到“严寒”等字眼都忍不住要大哭一顿的社会风气,萧绎此举堪称贱格中的极品。

  再比如他最喜欢在各种场合标榜自己慕高名而不好声色,后宫女子多出来的通通赐给有功将士等。但要说他“不好声色”,那完全是一种瞎言,不好声色能写出出色的“声色文学”?随手拾取萧绎的一首《闺怨诗》与君共赏:荡子从游宦,思妾守房栊。尘镜朝朝掩,寒衾夜夜空。若非新有悦,何事久西东。知人相忆否,泪尽梦啼中。此诗对闺房中少妇的情态、心理之推测,非但深刻,而且生动而逼真。明末文学家张溥一语中的:梁元帝所作诗文,婉丽多情,题材不是妾怨回文,就是君思出塞,非好声色者不能言。

  萧绎不仅擅长做活色生香的宫体诗,而且曾经为了一个女人的事跟五哥萧续结仇,各自怀怨几十年,此即所谓“西归内人”事件,事件主角是一个名叫“李桃儿”的美女。萧绎打小与五兄就没好兄弟情谊,两人“少相狎,长相谤”,明争暗斗了几十年,自到天上蹦出个天仙李桃儿出来,矛盾激化。

  萧绎第一次任荆州刺史,得到这个年轻貌美的李桃儿,天天泡在一起,温柔乡里不觉时光匆匆,转眼萧绎须得回都城建康。当时规定甚严,金屋藏娇之事不得随意为之。但萧绎顶风作案,将李桃儿带回,不巧风声走漏被五兄萧续知晓。萧续于是到老父亲萧衍那边告状。萧绎吓坏了,到太子萧纲那里哭诉了半天,由太子出面去向老父求情,此事这才告了一段落。

  “西归内人”事件之后,“自是二王书问不通”,从此卯上了,老死不相往来。日后萧续不幸人无长寿之福,在侯景之乱爆发前突然挂掉,死讯传来,萧绎觉得长出了一口恶气,在人前装得无动于衷,入屋之后高兴得蹦了起来,鞋子给蹦断了都没有发觉。

  才情极高,又是声色之徒,人们一般会冠之以另一个称号:风流才子!萧绎绝对担得起这四个字。

  自古没有不风流的才子,即使长相“绝丑”的左思,在其《三都赋》引发洛阳纸贵一举成名之后,也想学潘岳那样挟剑出行,以期出现被一群美女手拉手围成一圈跳舞的画面,虽然他最后的遭遇很令人同情,被洛阳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用臭鸡蛋和口水投送到“委顿而返”,但据此我们可知,外貌不堪的才子骨子仍然拥有抹不去的风流本色。

  而萧绎除了一只眼瞎掉的天生缺陷之外,相貌其实是不错的,他三哥萧纲“尊严若神,须鬓如画,直发委地,双眉翠色”,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人;他老父萧衍“日角龙顔,重岳虎顾”仪表非凡;他母亲因为相貌出众才被萧衍从前朝东昏侯那里接纳为妾。虽然没有哪本史书直接描写萧绎的外貌,但从遗传的角度讲,我们有理由相信萧绎纵使瞎掉一只眼,也是类似断臂维纳斯的那种“残缺美”。一个帅气的才子比起普通的才子自然风流十倍。

  《鸳鸯赋》一文对于“俱栖俱宿”的鸳鸯羡慕之情,可充分体现萧绎对于美妙爱情的渴望和期待。萧绎留下来的一百多首诗作,一半以上为宫体诗也可见其风流本色。更何况萧大才子的风流是有家庭遗传之风的。

  他的父亲梁武帝萧衍虽是著名的佛教信徒,曾四次舍身当和尚,但年轻时也是情种一颗,作为著名的文人集团“竟陵八友”的一员,萧衍写起情诗来也是一把好手,试摘录一首:花坞蝶双飞。柳堤鸟百舌。不见佳人来。徒劳心断绝(一个盼着如鸳鸯一般“俱栖俱宿”,一个希冀“花坞蝶双飞”,在追求爱情理想方面,倒也是父子连心,显出异曲同工之妙了)。

  萧绎的三哥萧纲,风流倜傥自不必多说,“宫体诗”的发明者,甚至为坊间纷纷效仿。居太子东宫多年尤嫌不够刺激,经常到花柳巷寻求新乐趣,有留下《春夜看妓》之类题目的诗文为证。

  自是风流才子,又自负甚高,眼光从来往高处去瞄。偶像崇拜是人类的天性之一,萧大才子所崇拜的都是些常人近乎不敢仰视的人物。例证如下:

  第一类:圣人。就是周公、孔子这类人物。萧绎自认是这些人的传人,“周公没五百年有孔子,孔子没五百年有太史公。五百年运,余何敢让焉?”好一个“余何敢让焉”,这是继司马迁在《史记》中公开喊出自己为圣人传人的口号“小子何敢让焉”之后,又一位在此问题上不遑多让的人。

  第二类:人中之龙,一代贤人。代表人物为诸葛亮、桓温。据说萧绎生活中常常自比为两人(自认周公孔子太史公传人是在自己写的书上,自比诸葛桓温乃是在日常生活中,毕竟人和神是有区别的)。

  尽管这两类崇拜不同程度遭到他人的非议,比如自比周公孔子太史公传人一事,有清人编纂《四库全书》者非之曰:“俨然上比孔子,尤为不经。”再比如自比诸葛桓温一事,所谓“知我者稀”,人生知己本已是少之又少,仅仅裴子野、刘显、萧子云、张缵四人而已,四人之中更是只有张缵一人赞同这种说法。然才子自负之情,已尽显无疑。


  勤著述,博取身后名

  著书立说,成一家之言,这大概是萧绎一生除了皇位之外最大的奋斗目标,甚至可以说,在争夺皇位的目标甚不明朗的时候,著书才是他最初的梦想。

  他也确实做到了,在中国历史上,自从秦始皇开创皇帝这个称号以来,拥有“皇帝”头衔的几百号人当中,唯一留有经史子集四部当中“子”部学说的只此萧绎一家,别无分号。他自号“金楼子”,书名也为《金楼子》——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相比于西汉淮南王刘安召集一帮文士来编写《淮南子》,刘安本人最多只算个名誉主编的做法,萧绎的这本《金楼子》可是经他本人之手一字一句撰写出来,他对这本著作享有实实在在的独立原创版权。

  他为什么要写书,他如此劳神费力著书的动机何在?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萧绎本可以恣意享乐,完全过着一种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生活,那么他为何要选择去做这样一个苦差事呢?要知道,中古的古文除了晦涩难懂之外,要利用方块字创作出一部承载自己一整套观点的著作绝非易事,根本不是今日“高产”作家几个月出一本的好差事,完全是个苦活儿!倒是看他为何如此热衷于著书立说。

  生命有限、富贵无常,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西方大文豪歌德曾说:“没有一个人能够长生不老,也没有一件东西能够永久长存。”但在东方中国,数千年以来,人们一直相信有某些东西可以超越生命令人永垂不朽。

  这些令人死而不朽的东西具体说来有三项:立德、立功、立言,即所谓“三不朽”,萧绎一生所追求的,就是身后留名,死且不朽的历史地位!

  但是“三不朽”的头两项,“立德”与“立功”,似乎都不容易办到,特别是“立德”,由于标准比较高,只有尧舜禹周公孔子这类圣人才有办法做到,萧绎也承认:“德者非所企及”,所以,萧绎走了捷径,选择了“立言”以令自己身后“声震人间”。虽然诸子百家著作汗牛充栋,随便拿一本出来都能吓住有“成一家之言”念头的后世文人,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这些前辈高人的名号立在那里,想超越他们真是难之又难。故此,春秋战国那个历史上思想空前自由的时代之后,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万,而能够于百家之外另辟蹊径,成就一部“一家之言”之书者少之又少,但我们的萧绎没有被吓住,更没有日后李白到黄鹤楼“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那种怅然若失的心情,有诸多先贤横亘于前,仍无畏服之心,坚持勤奋努力,欲成“一家之言”,为此,他付出的努力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萧绎自己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很好学了,经常读书读着读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当时又患了疥疮,看书看到将两个手肘都撑烂了;从十四岁以后,眼睛又出了毛病,自己不方便看书,只好叫左右人等念给我听,如此坚持了三十几年,没有一天停歇。

  这种说法可不是萧绎的自吹自擂,它也是也被大儒颜之推的《颜氏家训》所证实了的。颜之推年少时曾亲眼所见萧绎的这种用功劲头,晚来回忆的时候仍然赞叹不已:(梁元帝)以帝王之子的尊贵身份,以童稚少年的弱小年纪,都能勤学如此,我们这些贫寒出身的人怎能不向其学习呢?

  昔日屈原曾发出感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不啻也为如今萧大才子之心境的真实写照也。于是当其他的贵族子弟尽情享受人生之乐,纵情山水声色之娱时,我们的萧大才子忍受住了巨大的寥寂之心,苦心孤旨,躲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遍览经史子集、费尽力气奋笔疾书,以期早早成就一番文化史上的功业。

  某位梁室贵族子弟名为萧恭,看到萧绎刻苦如此,为了写书连一杯酒都不敢多喝,打心眼里不以为然,对人道:“我看过的时下之人多了,就没见过像萧绎这般不喜欢泡妞喝酒而整日忙着写书忙得昏头转向的人。你们说他如此劳神苦思,千秋万岁之后,谁给他记载这件事让他留名青史的啊?还不如像我辈一般,临清风,对朗月,登山泛水,肆意酣歌也。”

  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意味环境可以改变人,当时梁朝社会上层普遍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难能可贵的是,萧大才子却“出淤泥而不染”,非但没有泯然于众人,反倒更加抱定信念要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他的努力、他的付出、他为此在寂寞中流逝的青春时光怎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尼采道:“谁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著书成功,撒播自己的思想流传后世,自然能够“声震人间”,但在登上皇位之前的四十多年苦心研读,奋发著书,就是萧绎忍受寂寞,长久深自缄默之时。

  萧大才子的努力也没白费,寂寞四十余,声震万古世!他的大作终于写成了,《金楼子》一本传世,从此可以令其声震人间,响彻百世了。但如果我们说出这样一个事实,恐怕大伙儿还得咋舌一番:《金楼子》还真不是萧大才子的唯一著作,他的所有著作加起来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著作等身,汗牛充栋!

  清代擅长考据的史学家赵翼指出:古往今来,帝王之中著作最丰富者,南梁孝元皇帝萧绎也!他列了一份书单,为萧绎的所有著作书目:《孝德传》、《忠臣传》各三十卷,《丹阳尹传》十卷,《注汉书》一百十五卷,《周易讲》十卷,《内典博要》百卷,《连山》三十卷,《词林》三十卷。《玉韬》、《金楼子》、《补阙子》各十卷,《老子疏》四卷,《怀旧传》二卷,《古今同姓名录》一卷,《式赞》三卷。另外还有萧绎的诗词歌赋文章所集文集五十卷。

  看得头晕了,事实上,号称考据专家的赵翼还是遗漏了很多,萧绎的研究范围可谓五花八门、包容万象,除去作为文学家、诗人、学者、皇帝、画家、书法家的身份之外,他还是一名音乐理论家,对中医的研究放到今天可拿博士头衔;他的围棋水平至少是九段高手,因为他也写了好几本棋谱研究;他是姓氏学家,也是玄学研究高手,在众多研究周易专家之中仍可占据显赫的地位。生在重文轻武的南朝的他甚至还写了一本兵书《玉韬》。更叫人吃惊的是,南朝士大夫们对骑马十分反感,认为那是野蛮人才做的事情,萧绎却还写了一部研究马的专著,叫做《相马经》。他对一些为正直之士所不齿的旁门左道学问也十分感兴趣,甚至能够自己给自己算命,也能通过观察星相知道天下大势。

  兹综合各方面资料,将萧大才子的所有著作补充于下:甲部四种一百三十卷、乙部九种二百一十一卷、丙部一十八种一百六十卷、丁部五种一百七十四卷,总共计六百七十七卷,他的才华以及学问简直无人能及无所不包。


  论烦恼,才子真难堪

  至高无上的出身、超然卓绝的才情,萧绎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天资,但仍然有烦恼,他的烦恼总的说来有这三大项:一恼恼名节不树,即上述著书立说一事;二恼,恼恨生理缺陷:风流多情的萧大才子原来是个独眼龙!这个生理缺陷给萧绎造成极大的心理负担,他性格之中阴暗的一面大概很多也是源自这个缺陷!

  某一日,萧绎文人雅兴大发,便约了学士刘谅等同游江滨,一干人等泛舟江上,一边饮酒作乐,一边饱览江上美景。时临秋日,江上景色甚美,刘谅忘情地引用楚辞中的一句诗来表达此刻心情:“今日可谓‘帝子降于北渚’。”

  刘谅料想文才了得的王爷萧绎自然会文思大发,应和几句诗句,没想到刚刚还在兴致勃勃说“今可称有乐”的才子王爷却突然脸色大变,厉声道:“你是想说下一句‘目渺渺而愁予’吧!”一时间气氛大变,一席宾客身份没有王爷萧绎高贵,不知哪里惹恼了王爷,莫不吓得两条腿都在打颤,一场酒席遂不欢而散。

  刘谅回去后大概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冒犯了王爷大人。我们替他翻一翻《楚辞》方可知道他犯错在何处。原来他不小心触到了萧绎的伤口,楚辞原文里面两句正是连在一起的:

  帝子降于北渚,目渺渺而愁予!

  当时眼睛瞎掉的说法就是“目眇”,“目眇”与“目渺”两词音同而字不同,意义也不相同,刘谅根本就是无心之失。但说者无意,听着有心,恐怕眇、独、少、缺之类的词汇都会变成萧绎所忌讳的字眼,“目渺渺”虽还未被刘谅说出口,但文思敏捷的萧绎听觉神经早已被触动,认为那是在讽刺自己一只眼,大发脾气之后,从此对刘谅不再亲近。

  他的六哥萧纶发挥文学世家的才气,曾作诗讽刺其一只眼:“湘东有一病,非哑复非聋。相思下只泪,望贞有全功。”史书上没说萧绎对此有什么反应,但在侯景之乱发生后,借着国难的机会萧纶被萧绎穷追猛打,一直到被逼死在异国他乡方才作罢,并且死后尸体还不准收殓可知萧绎心中的怨恨之深(虽有争夺帝位的“公仇”在,但讽刺其独眼的“私恨”亦不能说没有)。

  晚年他甚至变得极其阴毒,侯景的狗头军师王伟拿他独眼的事情做檄文讽刺,结果兵败之日被处以极刑拔出舌头钉在木板上。

  三恼,恼夫妻不睦,酿出家庭悲剧。现代汉语有个著名的成语“徐娘半老”,其典故是说用来形容年过中年仍然保有姿色的妇女,这个典故背后有一个被戴绿帽的男人,不幸的是,这个倒霉的男人就是萧绎!

  徐娘为萧绎正妻,姓徐名昭佩,是萧绎11岁那年明媒正娶讨回来的老婆,在萧绎受封湘东王之后,徐昭佩随之正位为王妃。但此后,夫妻俩的关系却一直紧张不睦,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徐娘长相“无容质”恐怕是主要因素。

  萧绎虽然风流多情,但作为一个有远大抱负的才子,其眼光必然是十分高的,徐娘长得太过抱歉,难入才子法眼,只好整月整月地守着空房,继而发展到整年整年守活寡度日,到后来萧绎平均两三年才想起她一次。

  萧绎又说自己生性不喜欢喝酒,但也不反对别人喝到烂醉,要是遇到喝醉酒的人,“辄欣欣然而已”,但徐妃是个女酒鬼,她的举止就没办法让萧绎“欣欣然”起来。每次萧绎到来,她都会喝得酩酊大醉,醉到每次都要大吐,腥臊恶臭一股脑都吐在文人才子萧绎的怀中。萧绎一个整天雅谈,不是捧书勤读就是挥笔作画的才子怎能忍受得了这番举止?其结果,自然是对她越发感到厌恶。

  徐妃的闺门之怨是可以理解的,萧绎写的闺怨诗一大把,却从没考虑过结发妻子的闺怨问题,不甘寂寞的徐妃选择了反抗。

  萧绎极其忌讳自己瞎一只眼睛的生理缺陷,徐妃偏偏喜欢挑战他的神经。每次知道萧绎要来,倒也是好似高兴异常的样子,很卖力地打扮起来,但却故意擦粉只擦半边脸,涂胭脂只涂半边脸,画眉毛只画一边眉,就是化半面妆,用意再明显不过:讽刺萧绎一只眼。萧绎难得来一回,面对如此场面,一股无名之火就往上冒,见则必然大怒而出。

  深宫之妇哀怨之情常令人动容,她们选择反抗的手段不外乎两种:夺权,公然临幸男人;退而求其次:与人通奸,给那个带给她不快乐的臭男人带绿帽。在男权社会,不是人人做得了武则天,大多人选择了后一条道路,徐妃也不例外,不过她比起其他人甚至更出格了一点。

  男权主导一切,本色风流的萧绎在徐妃这边的失落可以从别的女人那边寻找到平衡,但徐妃毕竟是后宫女子,绝不可能学刘宋的山阴公主那样,公开养三十个奶油小生为面首。转眼芳华已逝,徐妃按耐得了一时,按耐不了一世,年近半老,转眼徐妃的称呼渐渐变成“徐娘”了,反正皇子王爷难得光顾一下房门,终于,她扯开最后一块道德的遮羞布,开始一心一意发展自己的床底队伍,以补偿逝去难再的青春时光。

  徐娘的本色是萧绎发现不了的风流。唐代诗人罗隐有诗曰:“一种风流一种死”,他所说的多种死法的风流可能是包括王谢大家的魏晋风流、君临天下指点江山的帝王风流、还有萧绎未登上皇位前的才子风流。显然,徐娘有种特殊的风流,不同于以上几种,她渐渐磨炼了自己作为中年妇女特有的风流,开一代风气。

  徐娘先是与荆州后堂瑶光寺的智远和尚私通,接着又看上萧绎左右办事的暨季江。暨季江年纪轻轻,长着一张小白脸,却被年纪已经不小的徐娘勾引,居然敢冒风险让自己的主子戴绿帽,由此可见徐娘的魅力其实不小,只是萧绎不懂得欣赏罢了。“开窗逢一笑,未觉徐娘老”,暨季江尽情地享受风流徐娘带给他的快乐,每次办完事之后都不禁感叹:“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于是“徐娘半老,犹尚多情”典故就此流传,相关诗句不绝于书,“长板桥头听曲声,徐娘虽老尚多情”,“金粉南朝是旧游,徐妃半面足风流”(陈寅恪)。现如今“徐娘半老”多单独使用,字典上的解释是“用以称尚有风韵的中、老年妇女”,已经不是一个贬义词了,至少是中性的意思,今人在纸上阅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谁能想到这却是来自我们箫大才子的一顶大绿帽呢。

  但是无疑上述的这些烦恼,都不及下面这个烦恼让萧大才子更烦心更牵肠挂肚!


  争皇位,骨肉更凶残

  公元548年,梁朝引狼入室,接纳侯景的投降,结果处置不当,引发侯景在江南掀起一番惊涛骇浪的战乱,梁朝江山在风雨之中飘摇不已!趁此机会,对皇位早就窥视多时的诸多萧姓王爷们纷纷拉山头拥兵自重,进而自相残杀,为最高皇位大打出手,萧绎就是这其中最卖力的一位。

  萧绎在兄弟之中排行第七,且其母亲出身侍女,身份低微,法理上他本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但趁着外敌侯景作乱的机会,萧绎以其坐镇的荆州为基地,大力扩充武装,并运用各种借口攻杀其他州郡的萧姓王爷,迅速成长为梁朝实力最强大的藩王。在老皇帝发出征召令调集各路诸侯大军赶去建康城勤王的时候,萧绎慢吞吞地赶路,在距离建康城尚有几百里的半路就驻足不前,保持观望态势。

  有一位远房亲属萧贲对萧绎的这种不顾“君父之难”的行为十分愤慨,但又不敢明确表达出来,于是借着一次与萧绎玩“双六”(一种赌博工具)的机会突然爆出一句:“大王都无下意。”一语双关,斥责萧绎根本无心发兵东下解救建康城之围。当萧绎在还未实质性派出一兵一卒与外贼侯景交战便打算退兵之后,萧贲又激愤地跳出来阻止道:“大王以十万之众,未见贼而退,奈何?”

  但此话出口,非但没有让萧绎有所惭愧进而让他收回撤兵的命令,反倒令其将怨毒撒在自己身上,不久之后,萧贲便因一个小小的借口被砍去脑袋!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日后萧绎登上皇位后忆起这件事,仍然心头难平,于是将萧贲的尸体挖出来又重新杀了一遍!就算如此,萧绎仍然余怒未消,于是继续耍弄他那一套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各种史料上对萧贲极尽侮辱之能事。

  在《金楼子》一书中萧贲几乎被描绘成十恶不赦的恶棍。比如说他曾在父母的忌日那天接受官职,又曾在醉酒中直呼自己父亲的大名(在当时可谓极端不孝之举)。有人讥此事,萧贲反倒大笑地回应:“不乐而已,何妨拜官;温酒之谈,聊慕言在。”毫无惭愧之色。

  《金楼子》又载:萧贲虽然读书不少,却无良行,曾在家偷祖母的财物去换酒喝,然后还诬赖是自己母亲偷的,害母亲被祖母鞭打一顿。

  完了之后萧绎发表感慨:此人非不学,然复安用此学乎?

  初读《金楼子》至此,我心中疑惑许久,能够被萧绎写入其大作的反面人物,除了夏桀商纣这些“赫赫有名”的暴君,普通人等,非大奸巨盗,很难入选,这个萧贲何许人也,居然能得到萧绎如此青睐。后来综合了各方史料一对照,总算闹明白了。

  另外,据说萧绎在自己的另一本书《怀旧传》中还继续诋毁萧贲。只是可惜这本书如今已经失传,不然我们大概还可以读到更多精彩的内容。

  当梁朝都城建康终于告破,老皇帝萧衍、太子萧纲都落入外贼之手的时候,萧绎则在长江中上游忙着对付自己的兄弟子侄、扩充势力。尔后梁武帝被侯景饿死,死讯早就传到萧绎耳中,但萧绎却一直对天下隐瞒,任由侯景在长江下游肆虐,秘不发丧达一年之久。在砍下一位侄儿脑袋,逼得另一位侄子选择投靠外敌西魏,并间接害得六兄萧纶命丧他乡,将长江中游的大部分势力整合到自己麾下,赢来一片朗朗乾坤之后,萧绎终于宣布国丧,为老父亲梁武帝举哀挂孝。于是萧大才子摇身一变,变成萧大孝子,其孝敬行为几令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惊。

  萧绎命人雕刻了一个老皇帝的头像以寄托哀思。这个头像选用香气扑鼻的名贵木料白檀木为原料,置于一座叫百福殿的堂皇大殿内供奉起来,生前被饿死的老皇帝这下可以充分享受“百福”了。据萧绎的说法,这个供奉老皇帝头像的百福殿内设有道场,周围遍插花幡灯烛,有无数僧尼对着头像顶礼膜拜,这些人拿着萧绎的皇家供奉,日夜不停地替萧绎为死去的父亲念佛诵经以超度死者。梁武帝一生信佛,这下或可大大满意一番了吧。

  萧绎紧接着在欲藉以流芳百世的《金楼子》“立言篇”中恭谨地写道:“言行在于美,不在于多。出一美言美行,而天下从之,或见一恶意丑事,而万民违之,可不慎乎?”

  此真圣人之言也!处在万民之上的人,言行必然得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了,那种隐瞒凶讯骨肉相残的行为怎能让天下人知道呢!自此以后,萧绎每天早晚都要在头像之前亲手供上新鲜蔬菜、时令水果,好生伺候。但凡碰上什么大小事宜,必定先在头像前恭恭敬敬地点上三炷香,三叩九拜之后,竭诚地用跟死人交流的特殊语言请示一番,征得死人的同意之后方得执行。

  因为担心他的这一片孝心不能够被旁人充分了解,萧绎继续认真地说道:他的这些做法,虽然没有哪一本古书上曾明文规定过,但他出于一片感天动地的孝子之心,其实自个儿在家里一直是这么坚持做的(家门之内,行之已久)。而且萧绎谦虚地表示,他之所以对亡父施以如此隆重异常的礼节,把亲爹当作鲁国的孔圣人来供养(谨同鲁圣),目的实在很小,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仅仅是为了亲朋好友们能明白他的这一颗“拳拳孝心”罢了(止令朋友知余此心)。

  不过恐怕老父地下有灵也不会认同他的孝心,透过老父亲这颗白檀木头像,我们只看到一个伪君子的灵魂在江陵城的上空飘荡。萧绎的皇帝梦没持续多久,就以江陵被西魏大军攻下而破灭。城破之日,西魏军到处劫掠,这个白檀木雕成的头像因其奇香异常,被关中那些没见过奇物的士兵争抢,最后被士兵们用刀砍成数块分了。

  可惜了萧绎的一片孝心了!

  不久,因侯景已经主动派兵来犯,还在与亲人争斗不息的萧绎不得已从内乱中腾出手来与其作战,最后依靠手下大将王僧辩、陈霸先的努力,将侯景彻底击垮,光复建康城。

  在此之前,侯景已接连害死了梁武帝萧衍、梁简文帝萧纲,接着又找来已故的昭明太子萧统的嫡长孙萧栋充当傀儡皇帝。在侯景败亡后,如何处置萧栋就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因为在法理上萧栋比萧绎这个七叔爷更具备皇位继承资格。

  对于这个问题,萧绎在出兵前就冷冷地对领兵将领下了道密令:“六门之内,自极兵威”。六门是指代拥有六个城门的建康城;自极兵威,就是说可以纵兵自由处理。隐含的意思就是可以悄悄地将萧栋做掉。

  侯景败逃之时,萧栋跟他的两个弟弟被锁在一间密室里,来不及作处理,待到建康城被勤王大军光复,兄弟三个砸开密室之门,摇摇晃晃相扶走了出来。三兄弟后来被他们的七叔祖萧绎的手下请到一条船上喝酒宴,当饿得全无血色的他们只顾埋头狂饮大嚼的时候,一群士兵突然拥了进来,将他们抓起来全丢到水里淹死。

  萧绎的这句“六门之内,自极兵威”,从此成为骨肉相残的典故,居然还影响到日后的历史。大明第二任皇帝朱允文,面对起兵跟他争夺皇位的叔叔燕王朱棣,在派出大军出征之前叮嘱带兵将领:“从前梁元帝萧绎说过一句‘六门之内,自极兵威’,骨肉相残,在历史上引起很不好的影响,我们不要学他,对亲人要好一点,你们千万不可伤了我叔叔的性命,不要使朕有杀害叔父的坏名声留于后世。”

  就是萧绎这句话,害了朱允文,他的将领们牢记这句叮咛,几次在战场上已经把燕王的军队打跨,可是对燕王本人就是下不去手,只敢想着活捉,于是燕王朱棣次次化险为夷,并在最终取得胜利,攻下都城自己作了皇帝。朱允文则从此下落不明,遂成为一段历史迷案。

  呵呵,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充满黑色幽默!

  史载,萧绎这个考究的文人平常写文章所用的笔极其讲究,“笔有三品,或以金银雕饰,或用斑竹为管”,写不同的文章要用不同的笔,不能含糊,“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清粹者用银笔书之,文章赡丽者以斑竹书之”,对于萧绎说出的这句冷酷至极的话,宋代诗人陈造作诗感叹:君王日握金银笔,忍署兵威极六门。


  求贤才:矫情而下作

  为了争夺这个皇位,萧绎及其兄弟子侄几位大打出手,最后终于在群雄中胜出笑到最后,但萧梁王朝也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据《梁书.武帝纪》记载,梁朝全盛时期,疆域曾达到“征赋所及之乡,文轨傍通之地,南超万里,西拓五千”的程度,南梁虽然只守着中国的半壁江山,但鼎盛时期,其疆域也曾昌盛一时。

  但待到萧绎登上皇位,萧梁王朝长江以北的土地,几乎全落入北齐手中,上游的川汉、蜀中大片膏腴土地、战略要地也被西魏趁火打劫。自岭南以南的梁境,则被萧绎远房亲戚萧勃所割据,号令难及。梁朝各地的酋帅则纷纷拥兵自重,保持观望态度,谁强就准备投靠谁。最悲最苦的百姓则在兵祸中流离失所,记录在案的户籍仅剩三万。萧绎坐视国祸不理,为了能自己登上皇位,得到的就是这样一种结果。

  但萧绎的收获看来也不小。

  六代金粉的建康城在侯景之乱中遭到沉重打击后,能逃出来的梁人纷纷沿长江上溯来投奔江陵,因为江陵不仅仅是上游重镇,南朝以来地位仅次于建康,在此次大乱中又远离战乱而成为一方净土,而且江陵的主人萧绎一贯还有爱才的美名,于是各方人才纷纷如朝拜圣地一般会聚到江陵而来。

  算一下,萧绎利用侯景之乱所收获的人才除了王僧辩、陈霸先两员具有统帅之才的名将之外,还有王琳、杜龛、胡僧佑、任约、谢达仁等一干武将,以及陆法和这样的神秘奇士。至于萧绎最喜欢的文人,那就更多了:周弘正兄弟,大诗人庾信,大书法家王褒(庾信王褒两人日后名震关中),“晓音乐,习歌舞”的琅邪王冲,王通、王劢、王质兄弟,沈约的孙子、曾为《千字诗》作注的沈众,以及在后世的陈朝中颇受重用的沈迥、孔奂等等。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老皇帝已逝,新朝廷也该以我萧绎为核心建立新一套人才班底了。萧绎踌躇满志,在《金楼子》中写下:“吾于天下亦不贱也,所以一沐三握发,一食再吐哺,何者?正以名节未树也。”

  为了追求人才,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萧绎说自己仰慕周公此举,是因为“名节未树”,所以要努力加把劲,已经贵为国君的萧绎那一番慕贤爱才之心在这篇文论里面似显露无遗,然而真正的情况如何呢?

  一方面他的行为举止显出他似乎真的爱才。大学士周弘正乃博学之士,年未弱冠便能独立讲解复杂难懂的五经中的一种,以至于他的老师都感叹说:“这孩子,虽然还被人称作学生,但学识已经堪为师表了。”侯景之乱时周弘正在建康城内,所幸没死,后来与弟弟周弘让一起被王僧辩护送到江陵来,萧绎显得高兴异常,对人说:“昔日晋武帝平定东吴,喜获二陆(指文学家陆云、陆机兄弟);而今我击破侯景,也获得二周。古今一时,足为联璧之美。”

  萧绎也曾把文学家到溉、到洽兄弟比作二陆,在他的写给各类人才的诗作中也经常看到诸如“我求才子,鲠慰良深”之类的恳切之语,贤君慕才的模样可谓溢于言表。但这种爱才之心却包含了十分下作的阴暗心理,真实的情况是:“微有胜己者,必加毁害。” 他笼络这些文才,只是为了反衬自己的才学高出别人很多,如果有人才华高出他自己,他就常常心怀妒忌,甚至手加暗害。“如此者甚众,虽骨肉亦遍被其祸。”

  从刘之遴被毒死事件可窥见萧绎内心之阴暗!

  这位刘之遴,在史书上留有“高才硕学”的美名,尤以古文学见长,曾参与班固真本《汉书》的校对工作,并做春秋大意十科,左氏十科,三传同异十科进献给梁武帝,盛名当世。刘之遴早年在荆州早已积累起赫赫声名,虽然人已经调到京师建康任职,但后到荆州担任刺史的萧绎天天耳闻别人对他的交口称赞,对他可是妒忌到不行。侯景之乱起,刘之遴以七十二岁高龄,奇迹般地从死人如麻的建康城逃了出来,想投奔江陵老家,但其来奔消息被萧绎知晓后,因被担心名气太响会盖过萧绎,竟然被萧绎派人在半路上毒死。

  而且,刘之遴并没有一死了之这么简单。鉴于他生前的名声,变成死尸的他,居然还被毒杀他的那个人拿来大做文章,为自己脸上贴金。萧绎不但很卖力地收殓刘之遴的遗体,并且充分发挥其才子本色,挥舞起丹青妙笔,以其过人的才气,亲自书写了一篇文采上佳的墓志铭以表悼念,并隆重地为他举办了一场葬礼。

  据说刘之粼的葬礼办得很风光,因为湘东王痛惜这样一名人才之死,特地赠送了很多陪葬品。死者的家属感激涕零,齐声感谢湘东王的特殊礼遇。荆州父老更是齐声交口称赞湘东王萧绎的举止,更多正在下游遭难的人则拼了命也要西上投奔到湘东王的麾下。

  “江陵是安身乐土,湘东为爱才良主!”落难士族中间流传着这样的话,一时间,能从建康城逃出来的落难士族,都携家带口赶往江陵来,在他们眼里,湘东王萧绎俨然成了西方佛祖,江陵则成了他们的朝圣之地和避难之所。

  所有落难的士族,能从建康城逃出来的,都携家带口往荆州赶来。湘东王手下的将军们也十分积极地派出军队帮忙护送,江陵成了地狱以外的一方乐土。

  焚图籍,成千古罪人

  除去新获得的大量人才,萧绎纵使为得到帝位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他还是会觉得付出没有白费,因为他还得到大量他这一生永远不会嫌多的东西——书籍,而且是一下子多了七万多卷,几乎使自己四十年多年辛苦聚集的数量整整翻了一番。

  七万多卷的图书放在今天可能是随便一家县级图书馆都能达到,不足为奇,但在印刷术还没发明的六世纪中国,这可是一笔惊人的数量,要知道宇文泰的儿子建立北周之初,整个国家的藏书算起来才8000多卷。

  萧绎获得这批图书,加上自己原来所有,除去重复,数量多达十四万卷。此时他在两方面都达到人生的巅峰:作为官僚集团的成员,他已经站在那个金字塔的顶峰;作为知识分子的一员,他已聚累起天下读书人最羡慕不已的财富——十四万卷的图书

  如果嫌单纯枯燥的数字不足以说明问题,我们来做一个纵向的比较:西汉做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图书目录大规模整理的时候,整个大汉帝国的国家藏书只有三万三千零九十卷,还不到萧绎如今所拥有数量的零头。

  两汉遭遇王莽事件和董卓之乱,图书被焚毁了非常多,经过曹魏的大力恢复,到西晋时候,反而落到不到三万卷。又经五胡乱华,东晋偏安江左,东晋皇族逃命尚且不及,哪里会顾得上搬着大部头的书跑,于是中华文化事业再遭一次重创,东晋立国之初清点一下,居然只有可怜兮兮的三千零一十四卷,寒酸到简直不及如今梁朝随便一个大知识分子家中的藏书量。

  尽管一直在恢复,并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令萧绎十分骄傲的是,到目前为止,无论哪个王朝的国家藏书量,都没有萧绎一人的私人藏书来得多。

  我们在这里必须得不断强调书籍的数量,是因为要让读者形成一种认识,数量庞大的书籍聚集起来不易,而一旦付之火海,其损失之大,足以令天下喜爱中华文化之人深足痛心,这种痛,随着我在讲述这段历史的深入,愈来愈重,愈来愈深。

  552年,萧绎通过割让土地的方式请来西魏相助,战胜了最后一个皇位竞争对手八弟萧纪,在通向皇位的道路上终于不再有任何障碍,于是,在这年的11月,萧绎在江陵完成登基仪式,正式称帝,史称梁元帝。

  萧绎在《金楼子》中一直宣称自己希望做个“文武二途,并得铸匹”的有为君王,可惜其统治尚未展开,文武才华均未及时展现,江陵政权即遭到西魏大军的洗劫,国破身亡。

  江陵政权建立之初,萧绎便犯下一连串愚蠢的错误:

  一、定都于江陵而非建康。江陵不仅政治影响力无法同六朝古都建康城相比,而且坐落于长江北岸,无险可依,兼又处在襄阳的枪口之下,而襄阳住着一个对萧绎恨之入骨的人——投靠西魏而躲过萧绎屠刀的侄子萧察!

  二、变相流放功臣王琳、陆法和。王琳的手下都是江洋大盗,勇悍难训,萧绎心中厌恶便将其调到岭南,这样一来,一旦江陵有变,王琳纵有翅膀也难第一时间赶到。陆法和因自求官职“司徒”惹得萧绎十分不悦,兼而陆法和镇郢州擅自招兵买马,令萧绎神经十分绷紧,防之堪比防贼,虽然陆法和自称招兵买马是为了对付襄阳的萧察以及萧察的靠山西魏。而江陵政权最可依赖的军事力量王僧辩、陈霸先所部都分布于长江下游清剿侯景余孽。故此,江陵周围兵力寡弱,军防形同虚设。

  三、外交失误:讨好北齐而结恶西魏。这一条是最致命的,因为它给了西魏发兵的借口。就在登基后不久,萧绎即给西魏权臣宇文泰写了一份言辞悖漫的书信,声称两国应当按照之前的界限重新划定国界。也就是说,萧绎要求西魏将所吞下的土地吐出来还给萧梁帝国,按照萧绎天真的设想,这些本来就属于萧梁“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土,是西魏趁火打劫给强占了去的,现在梁国内乱已定,跟西魏这个强盗讨回来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萧绎大概忘了,在他面临困境的时候,西魏曾出力帮他解决了很多问题,包括擒杀了其六兄萧纶,出兵在背后偷袭其八弟萧纪,帮助他消除皇位争夺上最具威胁的两个对手。作为回报,西魏则得到在这些军事行动中所占领的土地!

  在战争法则中,这些协定不管是书面的还是口头的,西魏都将视之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合约,并将凭藉强大的实力誓死捍卫之。萧绎不知动了那根筋,将这些协定忘得一干二净,开口要求西魏将这些吞下的肉再吐出来,这种行为无疑是给自己提前买好前往地狱旅游的门票。

  宇文泰阅信完毕,立即召来诸将议事,怒道:“古人有言,天之所弃,谁能救之,说的不是萧绎还能有谁?”

  公元556年11月,宇文泰派出五万精兵,由对萧绎恨之入骨的萧绎侄儿萧察(他因投靠西魏而躲过萧绎的屠刀)带路,直扑江陵,欲一举灭之。

  可笑的是,萧绎自己招惹了敌人,却不肯相信新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对于各种途径送来的十万火急的军情都置之不理,即便魏军已经兵临城下了,萧绎仍然同他的一班臣子在城头继续开展《老子》的学术研讨会,此举堪称人类历史上的一大奇闻!

  西魏大军远不是侯景的乌合之众可比,萧绎很快尝到流放功臣的恶果,才几天时间,魏军即将江陵城外围的据点逐个拔除,将萧绎围困在城中。告急的消息虽然发布出去了,接到消息的王琳也心急若焚,星夜赶路来救,下游的王僧辩陈霸先也积极做反击部署,但是直到江陵城被攻破,江陵被抢掠一空,这些人也没一个人能赶到。

  而距离江陵城仅咫尺之遥的陆法和虽然主动发兵来救,但即便是覆亡的危险迫在眉睫,萧绎依然不放松对他的猜忌,用一条口气极其强硬的命令硬生生让其将已经启程的大军撤退回本部镇守,陆法和失望至极,只好提前披挂一身缟素来表示对国家前途的彻底失死心。

  书生意气与作秀专家的矫饰性情,在此番劫难过程中,暴露无遗!萧绎也将为此尝到苦果。

  魏军围城二十八日,城中尚可一守或仍有可突围的时机,萧绎却已丧失全部信心,颓然长叹:我萧世诚何以流落到这种地步啊?他选择了束手投降。

  投降之前,萧绎却下了一道不可原谅的命令:将一生辛苦聚集起来的这十四万卷的图书,放火烧毁!

  这是继秦始皇焚书坑儒以来,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文化破坏事件,萧绎,在历史成败排行榜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同时,也成为破坏中华文化的千古罪人!

  在萧绎之前,中国古代图书曾遭遇过四次劫难:

  一、秦始皇“焚书坑儒”,须数焚毁百家言论,此为书籍一厄;

  二、王莽之末,长安兵起,宫室图书,并从焚烬。此为书籍二厄也;

  三、东汉末年,董卓之乱,挟汉献帝迁都,军人大乱,将包裹书籍的绢布取出作为军帐,书则四处遗弃,损失惨重,此为书籍三厄也;

  四、五胡乱华,匈奴人攻破西晋两京,两位皇帝先后被俘,受尽侮辱,城破国亡,士民之命尚且不能保全,何论书籍?匈奴蛮族又缺乏礼教,文化典籍于他们用处比不上一顿酒肉,于是皇家藏书须数焚毁,此为书籍之四厄也;

  加上他这一次将这十四万卷图书一朝全部焚毁,是为隋唐一统之前,中国图书事业遭遇的“五厄”。

  最后的插曲是,江陵城破之后,萧绎那座著名的江陵大狱被魏军打开,里面有几千各类“案犯”因此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这些人,在魏军攻城之前曾有人跟萧绎建议,应该全部释放以协助守城,但得到的回复是:不准,而且必须全部用木棍活活打死!

  幸而,此命令还未来得及得到执行,江陵城已经告破,这些人终于没有沾染到萧绎口口声声“尚仁”的仁义光辉,捡得一条命在。

  另外,这个监狱还有一群特殊的人——那些同萧绎争夺皇位失败的兄弟子侄们的后代,这些人的状况极其惨不忍睹:满身刑伤,肌肉腐烂,脓血交流!

  见此惨状,魏军主帅于谨也忍不住怒斥萧绎:“他们都是你的骨肉之亲,而你却忍心凶残如此,怎么可以当君王!”

  萧绎,无以为应!

  其后,萧绎被魏军交给其侄儿萧察处置。萧察对这位已经失去毒牙的毒蛇叔父没有任何手下留情,尽情发泄其愤恨之后,用一个大土袋将他压死!

  这个披挂着虚伪外表的才子皇帝,至此,结束了其甚不光彩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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